化冰

信梦书 · 3088 · 2026-11-02
话冰人:安以明。新历224年·秋

婆婆依旧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
她身后那几个人也没有动。咖啡店老板靠着门框,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酒杯;早茶店老板双手插在袖子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;

妖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强压喉咙里的紧张,缓缓开口:

“交出《祈怨录》和林衍。”

孟晨望向我,一脸不可置信。

“安以明,你也隐藏实力了?”

“实不相瞒,并没有。”我转头看向老太,“我和孟晨不过刚刚修习了几年道法,对上你们,我们没有还手的余地,这一点我们很清楚。”

“但是禹冰冰,或者说你的这个老友,想离开,想必你们也阻止不了。”

禹冰冰微微侧头,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

“如果你们不照做,”我盯着四合院的方向,“明天,整个城都会知道——那里住着谁。”

“想诈老朽吗?”

“有您帮着掩盖气息,以我的实力自然无法分辨她的真身。但是有人可以。”

老太的目光转向禹冰冰。

“您放心,不是禹姐。”我补了一句,“是林衍。”

“但你没见过林衍。”

“没见过,不代表不能从他的行为推断。”我继续说道,“林衍在咖啡店那晚,本来不想说话。但吴丹进来之后,他变了。一个在逃亡的人,突然对一个陌生女孩健谈起来。要么是他想从她身上套话,要么是他需要这个女孩注意到他。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——吴丹身上有他要的东西。”

老太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妖风骤停。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掐断。

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,像是在重新衡量我的分量。

良久,她笑了。

“好一张嘴。”

她伸手,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古旧的册子。

封面泛黄,边角卷曲,上面三个字隐约可见——《祈怨录》。

“才刚到手,不过也多亏了你。这书里全是邪法,我是知道的,老身差点就要误入歧途了。”

她没有递过来,而是轻轻一抛。

书在空中泛起幽幽蓝光,不一会的功夫便化为了灰烬。

“书,我不会让它继续存在这世上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四合院的方向。

“丹儿也不需要这本书。她需要的是平安。”

“人。”

门外的阴影中,早茶店老板拖出一个人,或者说,是一具躯壳。

林衍。

他的身体还在,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,眼神涣散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
孟晨蹲下去,喊了一声“师叔”。

林衍的眼珠动了一下。

但也只是动了一下。像一盏快灭的灯,风一吹,就没了。

婆婆淡淡道:“抽魂抽到这个程度,能留一口气,已经算是命硬了。”

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。

“你们要的人,可以给你们,但他对你们应该已经没有价值了。”

她抬手,从衣襟取出一封折好的信。

“这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。这封信,应该对你们有用。”

“守住丹儿的秘密。能做到,‘信’就是你们的。”

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,最后落在禹冰冰身上。

禹冰冰望向婆婆,然后转头对向我和孟晨。

“巷子里的事,还有她的事,我们全然不知。”

“很好,我知道你的庙在哪。这里的事走漏半点,我让它一片瓦都不剩!”

她将信交给了咖啡店老板,递了过来。

禹冰冰接过信,看完,折好,放进口袋。

“成交。”

婆婆转身,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。


孟晨背着林衍,先一步回了道观。

临走前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我和禹姐点了点头。

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静。

雨已经停了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往下掉,落在青石板上,没有声音。

禹冰冰走在最前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

“禹姐。”我叫她。

她停下脚步。
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
禹冰冰没有回头。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,递给我。

信纸很薄,上面的字不多。我借着路灯看过去。

“信里只交代了让林衍来找叶老板,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啊。”

“文字上是没有。”

“是纸有问题吗?”

“没错,这工艺并不常见,并且材料里有一种红树植物,只有南方沿海地区才有。”

“范围还是太大了。”

“你说巧不巧,我前阵子还见过这种纸。”

“在哪?”

“你外公的书房里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你来事务所不久。”

“你查我?”

“保险起见,新收小弟,总要做些背景调查的。”


间章:梧桐雨巷-7。话冰人:吴星瞳。


我叫吴星瞳,名字是巷子里的老太给的。

这不重要,熟人不多,外面人也就称呼我一声琴坊老板。

而我现在正盘踞在我琴坊的角落。

眼前站着的,正是这条巷子的主人。

“交友不慎!我们当时说好的,在我这留下来可以,一旦有暴露秘密的嫌疑,死。”

“死前,去把那个人顺道解决了吧。”

我舔了舔右手,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光。

人身用久了,都忘了收爪子。

这个婆婆的事情,巷子里的其他人也曾酒后向我透露过一二。

老凤凰告诫过她,如果吴丹遭遇不测。

她不仅要以命相陪,还要永世不可超生。

但我猜,她对吴丹也是有真感情的。

毕竟也养了这么多年。

当然,我们几个店主,谁又不是呢?

传言称,这个巷子里的灵气可以养魂。

这个传言也许没有骗我,梧桐树下埋着我妻子的骨灰。

每夜子时,树影婆娑时,我都能听见她轻挠木板的声音。

可老太也说了规矩:守夜,守秘。

我本就是一只夜猫,守夜对我来说本该算得上特长。

但在人类社会活久了,我大概已经忘记了如何适应孤独,夜里的生活竟显得有些乏味。

这条巷子里的人,大多都是冲着那棵梧桐树的灵气来的。

阴阳两隔,没几个人,也没几个妖能轻易放下。

奶茶店的那家伙倒是个例外。
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地方开一家奶茶店。

那家店在路口,正好不是老太的地盘。

但他总在凌晨时分轻敲我的门。

手里提着两杯“梧桐霜降”。

他和我说“失眠的人就该相互陪伴。”

他向我介绍他家的特色奶茶,甜而不腻。

当我第一次听他用“甜而不腻”来形容那奶茶时,我差点笑出声。

我曾在你们人类的学校里学习过。

我们猫身上,T1R2是个非功能性的假基因。

按理说我是无法品尝出甜味的。

但当我第一次尝试那奶茶时,我完全被那滋味征服了。

这饮品,似乎可以以灵力的方式,直接影响我的感知。

老婆她还在世就好了,真希望她也能尝尝这味道。

晚上能有一个人聊天也是不错的。

更何况还能免费喝上他的“梧桐霜降”。

很快,我们两个夜猫子就成了朋友。

他的虎口有茧,指节却想个没杀过生的菩萨。

“你一个卖奶茶的,手倒像是弹过琴的。”

他低头抿嘴,睫毛在灯下抖了抖。

后来才知道,那是心虚。

也许是我自作自受吧,早知道那天就放过那个叫‘林衍’的道士了。

那天夜里奶茶店老板没过来,他也不是每天都来的。

“对街咖啡馆说夜里你这里开门。”

“是,随便坐,随便聊。”

没聊多久,我就发现这个道士的动机不单纯。

时不时地,话题就往东家孙女上面引。

我这几百年也不是白活的,怎么可能看不出来。

非要自己惹祸上身,我也没办法。

于是,我在他的茶里悄悄加了道灵力禁制。

他喝完,脸色变得难看,起身要走。

我也没拦着,低头继续做着我的琴。

确实忘了那到底是什么时辰。

我是不担心他会逃跑的。

店外面等着他的,可比我恐怖多了。

老太和其他店主都没有出手。

一个中毒的道士,正好给吴丹当陪练了。

打到最后,包子铺老板看他可怜,还给了他一笼包子。

切,装好人,谁都看得出,他们看上了这道士最后用的手段。

吃过包子后,他就被老太带走了。

我是见过老太手段的,他扛不住的。

但我没想到的是,这道士要找的人竟会是他。


老太猛地掀翻了我的琴台,将我从回忆里惊醒。

她枯瘦的手臂中钻出几根藤蔓,缠绕并勒紧了我。

“你是清楚规矩的。”

我当然知道,

或许,百年前,我就该随着我的妻子一同离去的。

是我缺乏勇气,未能追随。

那些夜晚,我以为能听见她的声音。

或许从头到尾,都是我内心深处怯懦的幻觉。

今天凌晨,没等老板来找我,我便敲响了他的门。

他对我,还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啊。

我把他留在卫生间的那片昏暗里。

像一件已经洗得泛黄,但舍不得扔掉的旧衣。

制尸的符咒是老太讲给我的。

她让我试试,灵不灵。

我抚过他的颈侧,像当年触碰妻子冰凉的脸颊。

现在,火盆里的琴弦已经快要烧断了。

那把琴本来要送给他的。

毕竟也白喝了他这么多年的甜水。

老太的匕首很锋利。

碰到我心口的时候,它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猫有九条命,省了八次,倒是便宜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