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的验资

信梦书 · 2549 · 2026-11-02

咖啡里的冰融化,对面的人还是不说话。

想来梧桐巷安家的,一般都有心事。

我今天的任务,就是套出这个男人的心事。

“你一直不说话,我很难办的。”

“你的这些问题,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,“并且,我们猫,是不能喝咖啡的。”

“行吧。那你要什么?洋酒?还是……直接说事?”

“酒也不喝。”他顿了顿,“来这之前,我打听过了。这条巷子里的灵气,能养魂。”

“话是这么传的。”我不置可否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“我闻到了。梧桐树下,埋了很多人。”

我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骨灰盒,笑了笑:“如果你铁了心要留下来,那里的租金可不便宜。”

“我知道。东家让我来找你做验资。”他依旧一脸肃穆,“可验资,和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我们呢,一般不会怀疑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妖会交不起房租。”我双手交叠,靠在了椅背上,“老太婆说的验资,也从来不是看你有多少真金白银。”

“不是钱是什么?”

我上下打量着这个准同事。这猫,怕是在人类圈子里混得太久,已经忘了妖之间怎么交流了。

“想拜山头,你总得让我们了解你的过去,实力以及......软肋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我坐回身子,重新拿起椅子上的档案表,放在桌上。

“那就别磨蹭了,快开始吧!姓名!”

“没有。之前的名字,不想再用了。”

“那我先空着,回头让老太给你起一个。”

“祖籍。”

“鸣沙城,听说过吗?”

“是那啊,去旅过游,听说被黄沙埋了,确实可惜。”我看向依旧被他抱在手里的骨灰盒问道,“她叫什么名字?和你什么关系?”

“姜渔。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是我妻子。”

“有点意思。”我点点头,“你的名字不想留了,她的却还在。你妻子也是猫妖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死因呢?”

“被我亲手杀死的。”

笔尖在档案表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。我眯起眼睛,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。

“听说,你们猫成妖的第一关,就是炼九命。你杀了她几次?”

“八次。”

“虐杀同族可是大罪啊,这人还是你的结发妻子。”我重新靠回椅背,重新考虑要不要让他留下来,“要是想认罪悔过,这里向西五十里的山上,有个法兰寺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他死死盯着怀里的骨灰盒,“那些和尚只会超度她,不会让她留下来。”

我看着那个毫无灵力波动的骨灰盒,作为梧桐巷的看门人,我可以百分百确定,那里面,就真的只有骨灰而已了。

被自己的丈夫杀了八次,如果还想留下来,那她得有多大的执念?

“你就这么坚信她还在?”

“我们约定好的。”

“那你杀了她八次,也是约定好的?”我嘴上嘲讽着,心里却已经盘算着,等他出了巷子,就动手宰了这只疯猫。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终于要编个谎话来骗我。

“但她骗了我。”

“不是吧?”我差点气笑了,“人家骗你一次,你就要杀人家八次?你们鸣沙城的猫妖,脾气都这么暴吗?”

“如果我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了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,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那天,我绝对不会动手的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的杀意慢慢散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憋屈。

我叹了口气,把笔重新拿好:“行吧,我们继续。人类社会的关系,都断干净了吗?”

“断干净了。”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骨灰盒木纹,“收养我的那家人,已经被姜渔屠杀殆尽,只剩下几个还不懂事的婴孩。这世上,再没有与我结仇的人,也没有我还牵挂的人。”

我的笔尖悬在了半空。

“姜渔为什么要杀你家人?”

“他们已经不是我家人了。该还的,早就已经还干净了。”他重新望向了窗外,眼神变得很远,“他们家族的先辈确实供养了我,助我成妖。但我也回报了他们数个世代,我不欠他们什么了。”

“但你因为旧情,依旧没有离开对吗?”

“不是没有离开,是没办法离开。他们收集了我未成人形时的心头血,我决定和妻子远走高飞的那天,他们才将这件事情告知,原来他们早已做好了长期控制我的准备。”

“你妻子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杀了他们全家吧?你们是妖,生命比他们久得多,大不了等这个家族没落,想办法取回自己命门就好了啊。”

“我们等得起,但是他们家主等不了了。”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他们和我说,家主病危,需要我的妖丹作为药引。”

“笑话。”我嗤笑一声,“从没听说人治病要用妖丹作为药引的。这是把你当傻子哄呢。”

“我自然也不会相信这些。”

“所以,你怀疑……”我把手里的笔一转,看着他,“是那个家主,想要夺你造化?”

“不需要怀疑,从他们拿出我心头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,他们认为只要供养了我,我就要成为那个家族的养料。”

“但他们有心头血为要挟,你还是被他们带到了祭坛对吗?”

“没错,但他们没想到,我的妻子,也是一只妖。”他低下头,“为了问出祭坛的下落,她杀了很多人。然后为了背着已经重伤的我逃出来,她又杀了很多人。”

“但这不应该是你要杀你妻子的原因啊。”

我猛地一惊,好像明白了什么:“你妻子杀了这么多人,那些道门,不会放过她的。”

“没错,我们的藏身地很快被找到。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他们知道我是妖,但一直替人类做事,就没怀疑我已经和那个家族决裂。他们逼我‘大义灭亲’,说只要我亲手杀了姜渔,就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我看着他:“所以,你就利用这个机会造假,杀了她八次。”

一滴眼泪砸在骨灰盒的盖子上。他抬起头,眼眶红得吓人:“八次……是她定的。她说那些道门的人不好骗,要尽量做到以假乱真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怪不得他刚才说,如果知道妻子已经死过一次,那天绝对不会动手。

原来在这场“屠杀”里,姜渔用自己的八条命,给丈夫做了一场完美的“投名状”,换了他一条生路。

“好的,我了解了。”我合上档案表,感觉喉咙有些发紧,“换个轻松点的话题,他们说你们猫,尝不出甜味,是不是真的?”

“这个问题,也是验资的一部分吗?”

“不是,验资已经完成了,只是我的个人问题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们说的甜是什么味道。”他低下头,轻轻摸了摸骨灰盒的边缘,“如果和妻子生活的日子就是甜,那么我尝过。”

我把档案表锁进抽屉:“验资通过,你可以在这条街的任意位置盘一间铺子,做你任何想做的营生。当然,最好不要违法,老太婆可不怎么喜欢麻烦。”

“那她?”他看向手里的骨灰盒。

"今天太晚了,明天你去包子铺,就说是房东让你去的。"我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"那老东西最懂怎么料理死人……和死去的妖,他会帮你处理接下来的事情。"

他点点头,抱着骨灰盒站起身,向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
我看着他走出咖啡馆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梧桐叶飘落在他肩头,像是一个迟来的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