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冰 / 章节 1 / 夏虫语冰
化冰
我不是禹冰冰。
或者说,一年前,那个跪在我面前、向我祈祷的少女,她才是真正的禹冰冰。
她病了,病得很重。看得出,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了。
然而,她祈愿的内容,与她的病情毫不相关。
她说,父亲被冤枉,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。
她求我——为他父亲讨回公道。
起初,我并未重视她的请求。
并非她的故事不够悲怆,更不是因为她的祈祷不够虔诚。
只是因为每天向我祈愿的人实在太多,我无力顾及每一个。
好吧,老实说,早在很多年前,我就决定不再理会这些凡人了。
要我帮忙的,未必都是好人;而那些做坏事的,也常常另有难言之隐。
久而久之,我心灰意冷了。
但第二天,她又来了。这次就连走路时都有些踉跄。
“你是不是傻的啊?自己快不行了,趁还能动,去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不好吗?”
我心中冒出这句话,但始终未说出口。
我还没做好显灵的准备。
接下来是第三天,第四天......
那是她第七次来求我。那天,雨下得很大,风也很猛。
她没穿雨衣,也没有打伞。也是,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,带着这些东西,是走不到这山上来的。
看着她在风雨中艰难跋涉,我哭了。
但哭的并不是她的遭遇,而是多年未曾显灵,我竟不知自己还有如此虔诚的信徒。
“我可以答应你,但你可能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。或者,我现在就能给你一副健康的身体,你,选哪一个?”
她选了第一个。
我早想到她会选第一个。
但亲耳听到那个答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还是沉默了很久。
其实,就算她选择第二个,我能给她健康,也没有办法延长她的寿元。
生死有定数,敢与这种最基础天道抗衡的神明,屈指可数。
她说完便昏倒了。虽然气息尚存,但我知道,她再也醒不过来了——她本就靠一口气撑着,心愿被应允的那一刻,那口气便散了。
她父亲之死,确实有些蹊跷,我用神明独有的先天测算之术也无法窥得一二。
然而,我已经答应她了。
一大把年纪了,答应后生的事,总该要做到的。
我化作一缕神魂,寄生入她的躯体。
既然先天之法不能解开谜团,那便亲自假借这肉体凡胎,走一遭人世间,好好体验一把他们的生活吧!
她住的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,四面漏风的小屋连最基本的遮风挡雨都难以保证,又没钱租房子。
于是,我开了一家没有门店的侦探事务所,既能体会一下这些凡人的辛酸,也方便我进行调查。
正当我为事务所取个什么名字发愁时,路上忽然听到了一些议论声。
“祁山上的神明越来越不灵验了!”
“哎!愚蠢的凡人,你们短暂的生命,又怎能理解我的苦衷呢?”
正思考着,我忽然对事务所的名字有了灵感。
“禹冰冰,夏虫不可语冰,那就叫‘语冰事务所’吧!”
但我没想到的是,第一个找上门的案子,竟然就牵连出这么多陈年旧事。
这个主动说要加入我事务所的少年,叫安以明。
前几日,我在镇上警卫处查案的时候,和他打过照面。
能自己查到这份上,不得不说,这有几分胆识。
他要我协助他调查十年前的大规模灵异暴动,以及,一个人的失踪。
老实说,他开出的条件并不诱人。但我也正好缺一个平常能打点杂,无聊的时候一起商量事情的。
而他愿意来我这,无非是打听过,整个镇上,只有我一个对那件事感兴趣的事务所。
十年前,那场灵异暴动,确实死了不少人。但跟鬼神扯上关系的案子,不是一般人敢接的。
“你知道查这件事很危险对吧?”
“知道啊。”
“知道还要查?”
“那个人的失踪,应该和那场灵异暴动是有关的,算是一个案子。而那个人对我来说,很重要。”
“说了这么多,你总要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吧。”
听到这个问题,这个少年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犹豫。
“一个人名而已,你若信不过我,我们也不必谈什么合作了。”
“晓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叫晓晴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一下。
“以防万一,我还是要确认一下,这个晓晴,没有姓氏,就只是叫晓晴对吗?”
“没错。不过,你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情?你还知道些什么?”
现在的人都疯了吗?一个两个的,都在查上面不让插手的事。
“没有了,我知道的,也就只有名字而已了。”
让他自己查,指不定要捅出什么篓子,毕竟是在自家山脚下,出了事说不定我也要担责。
“好,你可以留下来。但要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的要求是?”
“你可以提建议,但一切决策要由我来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对了,你以前干什么工作的?敢查邪祟的案子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才开口:“安祟师。”
“滦衡学院的那个新流派啊?”
“新吗?我们学院少说也有上百年历史了。”
“哦,那不新了。正好,我这里有一条松柏冢的线索,顺着警卫处查到的,应该和你要查的事情有关。下午你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“怎么,有人在他们那定制了什么特殊的棺材吗?”
“知道得还不少。不过不是有人定制了特殊的棺材,是不少棺材里的东西,有点特殊。”
松柏林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。
当地人说,这里的松柏长得壮,是因为“底下的人养得好。”
尸骸养土,家规养人。这地方不仅能把死人生意做好,而且从来没有邪祟会来这里闹事。
直到最近,才出了几起丢牛的事。而十年前那场灵异暴动,也是从丢牛开始的。
带着安以明赶到这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
前方人群的最前方,站着一个男人。是周守墓。他身后聚着几十个村民,手里攥着锄头、铁锹。
只是村民堆里,多出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——一个年轻道士,衣着干净,气质和这群庄稼人格格不入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周守墓望着我,挤出一丝笑容,“这里的一切,你们应该都明白了。还请......把真相公之于众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人群对面一个瘦高身影上,神色渐沉。
“你们这些用我们的棺材亵渎亡者的人——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”
“不能继续?”
那瘦高身影身后黑暗中,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接连亮起,腐烂的躯体缓缓逼近。
“那就......一起去死吧!”
我迈步向前,却被一个人拉住了手臂。
是那个道士。
“刚才就想问,小道士你谁啊?”
“抱一斋,孟晨。”
“对面那些东西是你们抱一斋林衍的手笔吧?你们一伙的?”
“不是。”孟晨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林衍是我师叔,我来带他回去。”
他拉住我臂膀的手更紧了。
“那些尸傀的炮制方法特殊,处理不当会爆炸。我也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,强行战斗会波及到这些村民,先带他们走。”
我正要挣脱,安以明却按住了那小道士的肩膀。
“相信她。”
我侧头看向安以明,嘴角微扬。
“可以啊,小子。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警卫处那晚就开始怀疑了。”他盯着我,“一个普通人,走路不可能毫无声息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还有,一般人不会说我们是个新流派的。”
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人。不过记住,以后只有我自己,才可以叫我老怪物!”
禹冰冰没有再说话。但她的气质变了。
只觉得她站在那里,周围的雨丝像是绕着她走,连风都静了一瞬。
等下,雨水?是什么时候?
她抬起头,眼中没有怒火,反而极静。
只是种静,比怒更让人不敢靠近。
然后她动了,我只看见一道残影。
下一瞬,她的手已经扣住了最前方尸傀的脖颈,五指收拢,像捏住一截枯枝。
“去吧。”
她的掌心涌出一层水膜,顺着尸傀的脖颈蔓延开来。水膜所过之处,尸傀的挣扎一点一点慢下来。
最后它不动了,像一尊被水浸透的泥塑。
然后它散了,散成雾,散成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。什么也没留下。
禹冰冰转身。
剩下的尸傀还在逼近。她没看它们,只是闭上眼,双手在身前合拢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个手印落下时,空气都跟着震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她。
雨水落在地面,水线贴着地面蔓延,所过之处,尸傀的脚踝先被浸住,然后是膝盖,然后是腰。
它们的动作慢下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禹冰冰睁开眼。
那些尸傀开始结冰。冰晶由内而外,撑开腐烂的皮肉,发出细密的“咯吱”声。
没有嘶吼,没有爆炸。整具身躯像被冻裂的泥胎,无声地碎成满地冰碴。
禹冰冰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,呼吸也重了。
但她站得很直,目光越过满地的冰碴,落在那个瘦高身影身上。
“林衍。”禹冰冰开口,“你居然能抗住我的术。老道士说你早晚入王级,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那瘦高身影抬起头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抱一斋的,你的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林衍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是什么人?神明?”
禹冰冰没有回答,但雨水在空中竟悬停了一瞬。
林衍又退了一步。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墓碑,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
“我打不过你。但也不会跟你走。”他把视线转向了孟晨:“更不会跟这小子走。”
他转身,往松柏林深处跑。
我还没来得及出声,孟晨的剑已经出鞘了。
幽蓝青光划破雨幕,直取林衍的后背。但那一剑落空了——林衍的身影在墓碑间闪了一下,像是融进了夜色。
孟晨要追。
“站住。”
禹冰冰的声音不高,但孟晨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他回过头,眼睛里全是不甘:“他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拦他?”孟晨的剑还提在手里,剑尖在抖,“你明明——”
“我明明什么?”禹冰冰看着他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但孟晨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“你受伤了?”孟晨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没有。”禹冰冰把袖口拢了拢,“这副身体到极限了,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那林衍......”
“就算加上安以明,你们两个现在追上去,也和送死没区别。”禹冰冰看着孟晨,“你师叔是王级。并且修习的全是邪术。”
孟晨的剑在雨里划出一道水花:“那就让他这么跑了?”
“跑了就跑了啊!不要这么犟行不行啊?”禹冰冰的神情有些怒色,但很快平静下来,“他跑了也未必是坏事,就当是放长线,吊大鱼吧。”
孟晨把剑收回剑鞘。他没有看禹冰冰,而是看向松柏林深处:“钓鱼是你们的事,我们抱一斋,不会放弃他的。”
“随你,但看在陈默老道的面子上,我今天不会让你去送死的。”
“你认识陈默祖师?”
禹冰冰没有回答,她转过身,往松柏林外走。
我站在原地,看了看孟晨,最终还是追上了禹冰冰的脚步。
“陈默是谁?”我问。
“抱一斋的上一代掌门。”禹冰冰顿了顿,“算下来,已经失踪十几年了。”
我停下了脚步。
失踪十几年?恰好是十年前那场大规模灵异暴动的前夕。
这个陈默,也和那件事有关吗?